中国汉口的俄罗斯砖茶贸易

12 分钟

在剑桥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MAA)的藏品中,我发现了九块茶砖。这九块茶砖分别是由整片或细碎的红茶、绿茶或发酵茶填充到模具中,经过挤压制成砖形的。它们之中有两块来自中国西藏,剩下七块来自中国其他地区。这之中有五块上刻有文字,三块是中文,两块是俄文。在过去的两周里,我一直在阅读关于从云南和四川贩卖茶叶和砖茶到西藏然后继续出口到印度的文章。所以我认为,遇到带有中文的茶砖是合情合理的,而带有俄文的茶砖却令我感到困惑。这不禁让我产生了疑问:俄罗斯是否也生产茶砖茶?或者这些砖茶是在中国生产的,就像它们被卖到西藏和印度一样,也被卖到了俄罗斯?卖到俄罗斯的砖茶是否是通过连接西藏和中国的茶马古道进行运送的,亦或是否存在另一条连接中国和俄罗斯的 “茶马古道”?

A rectangular block with a monogram in Russian in its centre.

图 1:一块压缩茶砖,茶砖一面的中央有一个大大的椭圆形图案印在上面。由威廉·里奇韦(William Ridgeway)捐赠。收藏于:剑桥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 编号:1927.84。

我回到物品本身来寻找线索,帮助我回答上面的疑问。茶砖背面右上角有一个小标签吸引了我的注意,上面写着:”中亚地区用作货币的茶砖“。印有交织字母ПБ с PB是俄罗斯商人彼得·博格多诺夫(Peter Bogdonoff)名字的首字母缩写。1900年12月29日A.C. Haddon赠予我”。

图 2:茶砖背面右上角小标签的细节。中国。由威廉·里奇韦(William Ridgeway)捐赠。收藏于:剑桥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 编号:1927.84。

标签引发了更多疑问:彼得·博格多诺夫是谁?这件物品送给了谁?哈登又是如何得到它的?此外,标签的作者将这个字母翻译成了”PB”。但是,ПБ с 实际上翻译为 ” 但”ПБ с”实际上翻译成“PB with” — 这个单词“with”是否意味着这个椭圆形图案是用来表示赠与或祝愿的?它是否意味着“PB,致以最美好的祝愿”或“来自PB”?除此之外,为什么在茶砖上印制了彼得·博格多诺夫的首字母缩写和“with”这个单词?

为了回答第一个问题,我在谷歌上搜索了 “彼得·博格多诺夫”,但没有找到相关信息。于是,我又搜索了关键词:”俄罗斯商人和砖茶”。这让我找到了大量关于 19 世纪 60 年代至 1917 年布尔什维克革命(十月革命)前俄国在中国汉口的进行砖茶贸易的资料。

俄罗斯与中国的砖茶贸易之所以能够进行,是因为《天津条约》的签订。1858 年,清朝与俄罗斯帝国、法兰西第二帝国、英国和美国签订了《天津条约》,使得各方可以在中国开放更多通商口岸。因此,俄国于 1896 年 7 月在汉口(现武汉市的一部分)设立了租界,成为茶叶的直接生产国。

其实在租界设立之前,俄国人就已经在汉口生产砖茶了。《天津条约》签订几年后,俄国茶商就在汉口英租界建立了砖茶厂。第一家砖茶厂 S. W. Livinoff & Co.(顺风洋行)成立于 1873 年。随后,Tokmakoff, Molotkoff, & Co.(新泰洋行,即亚洲贸易有限公司)于 1875 年成立,Molchanoff, Pechatnoff, & Co. (福昌洋行)于 1878 年成立。

我在前面提到,剑桥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有两块茶砖上刻有俄文。第二块茶砖上的文字恰好是 “ТМиКо”,翻译过来就是 “TMandCo”–Tokmakoff, Molotkoff, & Co.的首字母缩写。

图 3:一块茶砖,上有细而深突出的棱。每条棱上都印有 Tokmakoff, Molotkoff, & Co.公司的首字母缩写,这是一家位于汉口的俄罗斯砖茶厂(中国)。由威廉-·捐赠。收藏于:剑桥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 编号:1927.126 B。

在汉口的四家工厂中,Molchanoff, Pechatnoff, & Co. (福昌洋行)是最大的一家(但另有一种说法称Tokmakoff, Molotkoff, & Co. (新泰洋行)是最大的一家)。该公司的老板是沙皇尼古拉一世(Tsar Nicholas)的亲戚 J. K. Panoff,他同时也是汉口上流社会的活跃分子。除汉口外,他还在福州、晋江、科伦坡和莫斯科开设了分厂。在砖茶市场转移到汉口之前,福州是砖茶生产的主要中心,晋江是仅次于汉口的第二大砖茶生产中心,而斯里兰卡的科伦坡则是俄罗斯制造商进口茶粉的地方。

为俄罗斯生产的砖茶与为西藏生产的砖茶不同。沃尔夫冈·伯奇(Wolfgang Bertsch)对西藏茶砖的使用情况进行了研究,他引用了许多资料来解释两种茶砖之间的区别。其中一份资料这样写道:西藏的茶砖是用未磨碎的、粗糙的绿茶叶和茶梗制作的,而俄罗斯的茶砖是用茶农送到茶砖工厂的碎茶和废弃的茶叶(这些部分可能包括茶叶的杂质、有瑕疵、过度破碎的茶叶等)制成的。这些部分首先被研磨、筛选,并放入一块布中,然后将布放在一个有孔的盘子上,之后把盘子放在一个盛有沸水的大锅中,盖上盖子蒸几分钟。然后将混合物倒入木制模具中,并添加半磅更细的茶粉在其表面。然后盖上模具,放在螺旋压力机下压紧。茶砖在模具中冷却六个小时左右之后取出称重,然后成排堆放在阁楼上晾干和脱水,最后用纸包好,贴上俄文标签,装入筐中。

剑桥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中还有一块没有文字但部分附着纸张的茶砖。考虑到上文所说的俄罗斯茶砖是用纸包裹并贴上标签的,这块茶砖很有可能也是在中国的俄罗斯砖茶工厂制造的。

图 4 和图 5:实心压制茶砖的正面和背面,表面能看到纸片(中国)。由弗朗西斯·亨利·希尔·吉勒马德(Francis Henry Hill Guillemard)捐赠。收藏于:剑桥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 编号:Z 36586.1。

起初,用于制作砖茶的茶粉是由优质茶叶的废弃部分制成的。但随着贸易的发展,人们对砖茶的质量要求越来越高,因此安装了机器来将优质茶叶磨成茶粉。后来的几年里,从印度、斯里兰卡和印度尼西亚进口了大量的茶粉。潘诺夫在科伦坡的分部让他得以实现这一目标。

到 19 世纪 90 年代末,像潘诺夫这样的砖茶厂已成为汉口最大的产业。这些制作茶砖的工厂雇用了数百名中国工人,但在人数方面说法不一,有人称至少有 1400 到 9000 名中国工人在砖茶业工作。该行业还雇用了数百名俄罗斯管理人员。1900 年至 1920 年间,在中国的俄罗斯人数量有所增加,尤其是在汉口和晋江等地。当时有很多俄罗斯人在中国工作的这一事实,使我们能够将我在文章开头提到的茶砖上的俄罗斯文字与它的中国来源联系起来。基于很多俄罗斯人生活在中国这一事实,我们可以说,彼得·博格多诺夫(Peter Bogdonoff)(姓名首字母被压入藏品1927.8的那个人)很可能在中国生活,而且很可能在汉口或晋江这两个砖茶生产中心。

然而,砖茶工厂和俄罗斯的贸易公司不仅仅设立在在汉口或晋江。罗伯特·尼尔德(Robert Nield)研究了1840年至1943年间外国人在中国的工作经历,他在天津发现了俄罗斯砖茶厂的证据。而且我们发现,虽然汉口和晋江从1870年起主导了国内的砖茶生产,但许多俄罗斯制造商(如潘诺夫)仍在福州设有分厂。因此,博格多诺夫(Peter Bogdonoff)有可能就在这两个地区之一。更为复杂的是,俄罗斯交易商还存在于砖茶流经以到达俄罗斯的每个地区。因此,博格多诺夫(Peter Bogdonoff)也可能在这些地区之一工作。他的缩写可能是制造商的标记,或者是交易商的标记。

将砖茶运往俄罗斯是一个艰巨的工程,砖茶首先由轮船从汉口经长江过上海运往符拉迪沃斯托克(Vladivostok),或从汉口经上海、天津、通州、张家口和中亚的乌尔加运往凯克特哈(Kyakhta)。然后用骆驼或牛车走陆路运往西伯利亚和俄罗斯内陆。通过这条路线运输了大量的茶叶,因此被称为俄罗斯的“茶马古道”或“西伯利亚路线”,运输的茶叶则被称为“俄罗斯商队”混合茶。

在前往俄罗斯的过程中,商队会通过蒙古、西伯利亚和中亚,在这里砖茶被用作货币, 1927.84 号茶叶的标签上也注明了这一点。砖茶的重量是标准化的(每块约1.2千克),便于计算,因此被当作货币使用。有些茶砖(如图 3 中的茶砖)甚至有沟壑在其表面,以便可以轻松地用作较小的价值单位。

砖茶传到俄国后,会被作为饮料饮用。饮用者会从整块茶砖上掰下一小块,磨成细粉,然后与热水混合。在中国古代,碎茶砖在磨成粉之前要先用火烤一下,以去除可能出现的霉菌或虫子。中国古代的人们还会在饮用前用搅拌棒将茶粉打出泡沫。在蒙古、西藏和中亚部分地区,砖茶还被用作食物,与盐、黄油、奶油、牛奶、面粉和大麦等谷物混合。在这些地区,砖茶既是食品也是饮料,而在俄罗斯,砖茶则只是作为饮料饮用。

俄罗斯消费者非常喜欢这种茶。他们认为,经过蒙古和西伯利亚寒冷干燥的气候,茶叶的口感得到了改善,而驼队在途中与无数篝火的亲密接触也赋予了茶叶烟熏的味道。砖茶备受追捧,价格昂贵,因为它需要两三年才能运达俄罗斯。当时,只有俄罗斯贵族才能品尝到这种新奇的“饮料”。这种状况在1904年随着横贯西伯利亚铁路的竣工而发生了改变,这使得俄罗斯能够在更短的时间内以更低的价格进口更大数量的茶叶,使普通民众也能喝到茶叶。

1916年之前,中国(尤其是汉口)的俄罗斯砖茶产业处于巅峰,约有30,000吨茶叶从中国出口到俄罗斯。然而,从1916年开始,俄国十月革命限制了砖茶市场和出口潜力。苏联与中国断绝了商业联系,导致茶叶出口完全停止。

那么,上面所提到的这些证据和我文章开头所提到的茶砖有什么关系呢?这些历史概述对我们进一步了解藏品1927.84有何启示呢?首先,这些历史资料使我们能够理解藏品上面的俄文与它和中国之间的关系。我们了解到从19世纪70年代开始一直到20世纪10年代,有大量的俄罗斯人在汉口、晋江甚至福州等地工作生活。这些人大多都参与了生产出口到俄罗斯的砖茶的工作。我们猜测彼得·博格多诺夫(Peter Bogdonoff)可能是这些俄罗斯工作人员中的一员。他可能居住在汉口、晋江、福州或者砖茶运往俄罗斯的“茶马古道”上的任何地区之一。我们了解到像这样的砖茶在蒙古、西伯利亚和中亚地区被当作货币来用。因此,我们可以猜测藏品1927.84也具有多重用途,既可以在中亚被用作货币,也可以在俄罗斯被当作饮料饮用。然而,这块茶砖看起来没有被使用过,它完好无损,没有任何部分被折断,既没有被用作较小的货币单位,也没有被制成茶。那么它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些问题我还没有研究透彻,但我将在我下一篇文章中继续探讨(例如,哈登将这块茶砖送给了谁?这个人与哈登有什么联系?)。但有些问题我暂时还无法回答。例如,哈登是如何获得这件物品的?我似乎找不到任何证据表明他曾在中国或俄罗斯生活过。那么他从哪里得到这块茶砖的?是不是博格多诺夫本人送给他的?这就是为什么砖上有一个不完整的铭文“PB with”的原因吗?还是哈登在英国购买了这块茶砖?最可信的答案是,哈登从他在东亚的朋友或那些可能在该地区旅行过的人那里购买的。剑桥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的 Stores Move 团队最近发现,哈登很少记录他从什么人那里购买物品,而我们知道的是他不是从博格多诺夫或中国获得这块茶砖的,而是从一个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获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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